掌心按在我的肩头,温热如初。
可当我抬起头时,那双眼睛並未看我。
他的蓝眸越过我的肩膀,落在窗外的那轮圆月之上,延伸向我所看不见的地方。
皎洁月光洒进来,將他的金髮染成银白,让他的表情略带晦暗。
“站起来。”他说。
我起身,见到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硬幣。
正面的骑士图案早已经模糊,背面的铭文依稀可辨。
“此生尽忠。”
十年前,受封的那个夜晚,他亲自將这枚硬幣交给我,我又交还给他,代表愿向领主奉献一切。
他拿著那枚硬幣,看了很久。
直到乌云遮蔽半轮月色,他才开口。
“拿著。”
硬幣背塞进我的掌心,热得滚烫,像刚从火里捞出来。
我开口想问,却没能出声。
一张染血的羊皮纸被推到了面前。
“签下它。”他说。
我认真读著上面的內容,一字一句。
——我,因私怨杀死埃德温伯爵之子,与领主无关。
“埃德温伯爵的儿子死在了我们的领土,”他的声音轻得像淌进来的月光,“总要有人负责。”
我抬起头,看著他的脸。
月光从乌云下钻了出来,照亮这位年轻子爵的金髮蓝眸。
三十年了,我第一次觉得这么陌生。
“你的人头,比得罪一位伯爵更便宜,也比我的面子便宜。”
他这样说。
风突然吹了进来,烛火晃动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纸,又看了看那枚硬幣。
十年前,我將硬幣还给他时,怎么说的来著?
——“此生尽忠,至死不渝。”
“签吧。”
他说。
声音跟十年前一模一样,却早已没了那份欣喜,多了几分独属於贵族的沉稳。
我从腰间抽出了匕首。
我跪在自己养大的孩子面前,划破指尖,用鲜血按在那份认罪书上。
他看著我做完一切,然后点头,用眼神示意门口的卫兵。
被押走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背对著我,看著书房墙壁上的家族纹章。
圆月照进来,將他的袍服染成银白,又像是灰烬的顏色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。
——契血之刃。
以誓开刃,以血淬火。
这是隔壁牢房的老囚犯教给我的能力,说:“这应该是你的。”
我问,为什么是我的。
他笑了,露出惨白的牙齿:“因为,你还有帐没结。”
我没再问。
我握紧了他给我的一把小刀,上面的血暗得发黑,褪不掉了。
像是那枚硬幣的磨损。
只不过,一个是热的,一个是冷的。
热的滚烫,冷的冰凉。
后来,我爬出了那道监牢。
走了一百零八层铁梯,杀了七个人,淋了一场雨。
再后来,我站在城堡的门口,看著那扇大门,听著里面宴会的笑声,將硬幣贴著心口放在口袋。
我没进去。
我离开了那里。
我会尽忠。
这次,忠的是自己。
那天晚上,月亮也是圆的。
从此以后,永远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