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去他面前,他看着我,一只手从袖子里滑了出来,很快又缩了回去。我装作没看到,望向了远处,说:“这里不太方便,要不往前面走走?”
他点了点头,把那只公文包抱在x前,很戒备的样子。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从地狱爬来的恶魔,今天是专门来吃他的r0U,索他的命的。
他低下头,目光也低了下去。他的视线可能落在了自己的鞋上,也可能落在了刚刚踩碎的落叶上。他试着和我说话:“早饭……早饭吃过了吧?”
他的声音听上去不一样了。我分不清是岁月在作祟,还是记忆在作祟,一时怔住,过了阵才回答:“吃过了。”我抓了抓胳膊,也问他,“你吃了吗?”
他笑着摇头:“你吃了就好。”
我们往前走着,路边时不时有车经过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他搓搓手,又重复了遍:“你吃了就好。”
马路对面有一家叫Ai丽丝的咖啡馆,门口贴了几张牛排和薯条的海报。我往店里看去,没看到几个人,门边还有很多空座。我提议:“要不坐着说?”
“不,不……不用坐。”他叫住我,又是摆手又是摇头,乾笑了声,说,“天气这麽好,我们在外头走走就行了,还能边晒太yAn边说话。”
他小心地看我一眼,小心地问:“你想坐吗?”
我说:“无所谓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我是真的无所谓。我们就这麽走过了一排柏树,谁也没说什麽。我低头去看地上的野花野草,他也低着头,偶尔抬手擦擦脸上的汗。我们走过一家门口摆了好多康乃馨和紫罗兰的花店,边上还有一盆翠绿sE的观音竹,长得很高,很直。
走过一排柏树後,我看到迎面来了一群外国小孩。他们戴着样式统一的天蓝sE鸭舌帽,排成两队,手拉着手,吵吵闹闹的,听上去像西班牙语。一个亚洲面孔的nV老师领着他们,一手拎着包,一手举着蓝sE的旗子。风一吹,那面旗子就抖动起来,呼啦啦地响个不停。
我被那面旗子x1引了目光,看了半天,终於看出旗子上面印着的一行字是什麽了:天蓝夏令营,让梦想cHa翅远航。
我有点想笑。成年人谁还有梦想?梦想真是个陌生的词,异想天开,不切实际。
我六岁的时候,被我爸带去聚餐,包间里的大人聊完各自的生意,再没什麽话好说,纷纷转移了话题的焦点。他们要各自的小孩轮流发言,谈谈自己长大以後的梦想,不然就不能吃甜点。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许阿姨的儿子,他说他要当集团总裁,和他爸爸一样成功。他说完,底下有人拍手,有人点头。陈叔叔的nV儿也不甘示弱,说她要去美国学音乐剧,当百老汇演员。这下拍手的人少了,但是默默点头的人多了。轮到范范了,她说她喜欢看上去很漂亮的东西,最喜欢雪和冰块,所以她要去冰雪大世界做冰雕艺术家。她坐下後,没人拍手,也没人点头,屋里的大人都不约而同地b着眼神,笑了出来。
范范爸爸放下了刀叉,和她说,范亭,你给我过来。
许阿姨叠着餐巾,说,哎呀,亭亭还是小孩子嘛,童言无忌的。陈叔叔也劝范范爸爸,说,不至於,不至於,这群小孩子才几岁?知道什麽?咱们做大人的别往心里去。我往门口看了看,我爸出去打了很久的电话,一直没回来。范范站起来,哭了会儿,最後是严誉成的妈妈倒了杯酒,说,亭亭要做艺术家啊,艺术家有什麽不好?鲁本斯,拉斐尔,lB0朗,他们的真迹有多少?被人仿造的作品又有多少?人只有一生一世,艺术却可以轮回几千几万世,艺术是有价值的。她喝光了那杯酒,说,亭亭快坐下来,好好吃饭。
范范擦擦眼睛,坐了回去。严誉成在桌子下面抓住我的手,我扭头看他,他用力握我的手掌,小声和我说:“别和他们说你想环游世界。”他在我耳边强调,“不要讲真话。”
我也是很久之後,过了十八岁的生日才知道,成年人只听自己想听的,成年人听不了真话。
我们走过了和平大街上的美容院,猫咖,茶餐厅,没有转弯,走上了另一条有公车站,有垃圾桶,却没什麽人的小路。路有点窄,他往边上挪了一步,拉了拉衣领,总算开口说了句话:“你生活得怎麽样?身T还好吧?”
我说:“还好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问:“钱还够用吗?”
我说:“不缺钱。”
“有工作吧?”
“有。”我说,“自由工作。”
他搓了搓手,笑着感叹:“自由工作好啊,不辛苦,还有很多时间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,口吻却很释然。
我从口袋里m0出菸盒,咬住一根香菸,点菸。好巧不巧,一阵风过来了,我忙护住火苗,把菸点上。他盯着我,目不转睛,我便递了根香菸给他,但他没接,反而用手推了回来。我看他,他笑笑:“在美国的时候买不起,慢慢就戒了。”
我这才发现他矮了一些,瘦了一些,脸和手都晒黑了些,起皱的皮肤上还带着一GU属於衰老的气味。他站在我面前,简直像一张展开的报纸,至於他身上哪一些是新闻,哪一些是旧事,我根本没法分清。
我不看他了。我点点头,x1了口菸,看着前面的一棵柏树,说:“挺好的,身T要紧。”
我们又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我们会就此沉默下去,沉默着走完这段路的时候,他忽然说话了。他说:“小然,不要怪爸爸……那时候有很多人来家里讨债,我没有办法,没有别的选择……”
他还说:“我不想连累你和你妈妈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在说什麽?连累谁?我吗?房子被收回去了,他带着剩下的钱走了,是怕连累我。那他没有见我一面,没有留下一句解释,也是怕连累我吗?我知道的。我都知道的。
我是成年人,不是小孩,我再也没有记恨别人的资格了,所以我原谅他。
我还有什麽不能原谅的呢?我可以原谅所有人。我可以原谅战争,暴力,无Ai的婚姻,也可以原谅冰川融化,石油枯竭,现代科技侵犯人的yingsi,我甚至还早就原谅了这个堕落失败的自己。
我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我cH0U着菸,以为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,他却用力握住我的手,不放开我,不停和我说话。他说他不想连累我也躲进曼哈顿最脏最乱的街道,躲进臭气熏天,满是油W的中餐馆後厨,过着每天只有刷盘子,刷马桶的生活。他说他以为时间迟早会饶过我们三个人,却没想到我妈会想不开。他还说他在美国的时候信教了,每个星期都去教堂见他的神父,捐一点钱。
他说的话越来越多,握着我的那只手也越来越烫,我受不了了,把手cH0U了出来。他一下停住了,一个字都不说了。yAn光从层层叠叠的绿叶间漏下来,我们踩着一地零零碎碎的光,就这麽走了很久,很久。
气氛有些尴尬,没有人愿意打破沉默。我看了看天空,一只鸟飞了过去,拍着灰sE的翅膀,很清脆地叫了一声。我眨眨眼睛,说:“她的骨灰盒在我那里,你要看看吗?”
他没有说话,一双手垂向地面,皮肤乾枯。他的背弯曲着,地上的影子变得更短了。
接近中午,太yAn昇到了很高的地方,看上去b早上要小。他低下了头,说着:“我没想到……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我放慢脚步,呼出一口烟,听到了自己的声音:“我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叹了口气,可能是想要抓住这声叹息,伸手在虚空中握了一把,却没抓住什麽。他看向自己的手,那手上全是岁月留下的纹路,他看了进去,随即愣住,过了阵才动了动指尖。他是在疑惑吗?他是不是想不通自己的手怎麽变成这个样子了?
我的菸cH0U完了。我扔了菸头,一时好奇,问出来了:“美国的中餐馆很赚钱吗?”
他一震,触电似的捂住了脸,cH0U噎起来:“别恨爸爸,别恨爸爸……”
他说的话越来越不清楚,我凑近了去听,听到他说对不起,说他错了,我还听到他叫我的名字,求我别怪他,原谅他。
他为什麽要和我说这些?我本来就没有怪他,我不怪任何人。
无论什麽样的人,亲切的人,或者暴戾的人,和善的人,或者冲动的人,旁观的人,或者行凶的人,活着的人,甚至Si去的人,我和他们都不在同一个世界了。我的世界很简单,没有JiNg力充沛的白天,只有顺从慾望,回不了头的一个个晚上。
我打断他的cH0U泣,说:“我身上只有不到两万块。”我说,“我真的只能拿出这麽多。”
他摇摇头,耳朵有些红了:“我不是要你的钱……”
他解释:“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还钱……”他说,“但是那些钱都还上了,我不知道是谁还的……”
那一瞬间,我看着他,却想到另一个人。我不知道我为什麽会想起那个人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还在说:“所以我才回来找你……”
我的手开始发抖了。我的手竟然在发抖。我把手握成拳头,真的很生气了。
我g嘛要想那个人?他是我的条件反S吗?他是被谁写入我大脑的程序吗?我认识那麽多人,送过那麽多单快递,世界上明明有很多可能X,他凭什麽一次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,他凭什麽成为那个唯一的谜底?
我不要再想他了。
我抓了抓下巴,一抬头,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四季酒店。我看了看手机,我们已经走了很久,走出去很远了。这条路的两边也都是树,不过不是柏树了,是结了好多果子的合欢树。他在两棵树中间站住了,攥着手,用力x1了口气,抬头看我。
我也藉机喘了口气,说:“走累了吗?”
他再度开口:“我这次来找你是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。”他说,“回美国。”
我愣住了。回这个字我怎麽没想到?我以为我只能回海风宾馆,回曼陀罗酒店,回我那个没有暖气的破房间,我居然还能回美国吗?我居然还有一个能够回去的地方。
他接着说:“我打听过,美国有一些专门的华人公寓,地理位置不怎麽好,但是只要打扫乾净,再找人收拾收拾,马上就能住进去了。”
我m0出菸盒,想cH0U菸,发现菸盒里就剩一根菸了,便在马路上找便利店。马路尽头刚好有一家,两个年轻人才推门进去,有说有笑的。我和他说:“我先去买包菸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拉住我的手,不让我走,一再和我说着:“你会和爸爸走的吧?你妈妈虽然不在了,可我们还是一家人。我们都记得她,我们都还Ai她,我们可以一边回忆她,一边开始我们的新生活……”他r0u了r0u眼睛,手指Sh了一片,他说,“人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,既然身上的伤口可以长好,我们应该还有机会的……”
“什麽机会?”我问。
他捂住眼睛,泪水不断从手指缝里涌出来:“我们两个人从头来,好好过的机会。”
我没来得及走。很奇怪,马路尽头的便利店一下就变模糊了。他还在和我说话,但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了。不知道为什麽,另一个声音滑入了我的耳朵,我只能听到那个声音。我听到那个声音说他Ai我,说他想见我,还说他对不起我。我x1x1鼻子,掉了两滴眼泪。
我知道人身上的所有伤口都可以长好,可以复原,但Si亡呢?Si亡也可以复原吗?我真的怕Si,我对Si这件事完全没有准备,但我的眼泪不是为它而掉的。世界上有那麽多地方,温暖的,寒冷的,富有的,贫穷的,我在其中一个地方生下来,呱呱坠地了,或早或晚,我也会在其中一个地方Si去。
我糊里糊涂地活着,去酒吧,去夜店,认识好多人,和好多人睡觉。我在那些人的身上生,又在那些人的身上Si。我在那些人的身上Si而复生,一次又一次。可是那些人呢?他们构成了我,塑造了我,却也离开我,抛下我,像手术刀切除恶X肿瘤那样切除我,让我破碎,失血,但我不会哭。
我在为谁哭?我在为什麽哭?也许是为我自己,也许是为某一种悲哀的预感,我说不清。
风吹过来,拂动了满街的树叶,树叶沙沙的响,像海一样呼啸。我好像踩在了分割生Si的交界线上。
一瞬间,我被人推到一边,坐在了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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